（新闻周报2005年2月1日报道）从兽医到人医，再从人医到“名医”，乡村医生张国营成功完成了人生的“三级跳”。证书、金匾、奖杯、锦旗；终身教授、主任医师、博士学位、骑士勋章……数不清的荣誉堆在乡村诊所，引得四面八方的患者趋之若鹜。

小诊所日进账数千元

　　1月10日上午10时许，张静（化名）拎着一塑料袋骨质增生胶囊，蹲在106国道河南省杞县宗店乡瓦岗村口路边等车。半个小时前，张静在距离106国道两公里远的张广地村专家门诊就诊，从那里买了价值300多元的药。
　　张静今年53岁，是周口市淮阳县临蔡镇农民。和她一起看病买药的，还有同村另外3个人，他们手中也都拎着装胶囊的塑料袋。这些胶囊都没有外包装、没有标志，由张广地村门诊部的主任医师张国营自己研制生产。药有好几种，有治腰间盘突出的，有治癫痫病的，也有治脑血栓的。买这些药，4个人最多的花了400多元，最少的也有170多元。
　　1个多月前，有人到张静所在的村子里散发传单，传单上说杞县宗店乡张广地村有位医学博士张国营，治疗脑血栓、骨质增生获得过全国一等奖，张静就和几名同村人赶了过来。
　　“药价贵是贵了点，可听说这药是人家的祖传秘方，就过来买一个疗程试试看。”张静说，她患骨质增生已经快10年了。10年来，她四处求医，仅药费就花了两万多元，但是病痛却没有完全根除。
　　这一天，有十多名患者前来张广地村看病拿药，总共花了至少2000元。然而，张国营的一位本家兄弟却摇摇头说，这样的生意并不算好。“今天是单日子（农历腊月初一），农村人不大出门。要是逢双日子，来看病的通常会有二三十人，诊所一天的收入就是好几千元。”
　　张国营的这位本家兄弟夸耀说，这些自制的胶囊最少要一两百元，最贵的要1000多元，来买药的大多是搭乘长途汽车来的庄稼人，只能买便宜的。那些开着小车来的人就专买贵的药，有的专门从省外跑过来，一次就能买好几千元药。
　　两三年来，每天上午10时到下午3时，在从张广地村门诊部通往106国道的路口，附近村民经常能看到买药后在这里等待长途汽车的患者。
　　遗憾的是，经过记者调查发现，这些耀眼的光环可以瞒得住外地人，却逃不过本地人的眼睛。然而，乡村名医张国营20年的“做大做强”以及政府监管部门的缺位，远比当地村民的缄默更为可怕。

调查揭开“名医”真相

　　“张国营本来是兽医出身，本地人知道他的底细，很少来这里看病。”当地一位知情人士说，“来这里看病的绝大多数都是外地人，是看了张国营的广告后慕名而来的。省内患者中淮阳的最多，项城、太康、中牟等地的也不少,外省吉林、黑龙江、云南、广东、福建等地的患者也有。”
　　在村民的指点下，记者找到了位于张广地村的诊所。诊所的门额上面写着“河南省中医药疑难杂症研究所豫东门诊部”几个大字，墙壁上用红颜料涂写着诊所的主治范围——偏瘫、截瘫、全瘫，骨质增生、颈肩腰腿痛、腰间盘突出、风湿、类风湿……
　　走进张国营的门诊部，记者看到，高低不齐的奖杯挤满了桌案，“中华名医”、“骨病专家”的金匾一个压着一个，四周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锦旗，其中一面还是一名香港患者赠送的……
　　记者刚坐下来，张国营就递过来一份宣传单，上面写着：张国营，1940年12月出生，1963年毕业于洛阳医学院本科医疗系，北京药王阁中医研究院终身教授、主任医师、博士学位、专家委员，全国著名的脑病、骨病专家，治偏瘫、腰间盘突出、骨质增生有绝招，驰名中外。
　　此外，宣传单上还介绍了张国营多年来所获得的各种荣誉，主要有“2000年世界名医勋章”、“斯德哥尔摩骑士勋章”等。
　　按照张国营的说法，他取得的这些“业绩”，已被载入《河南民间名医大全》、《跨世纪中华城乡名医大典》等26部医学巨著，网上也有不少关于他的介绍。
　　记者问：“你这么高的水平，怎么不到大城市去开诊所？病人到这里找你也太难了。”张国营笑了笑，说自己专看疑难杂症，医术又太高，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患者已经够自己忙的了，如果搬到城里去肯定忙不过来。
    从张国营手中接过宣传单后，记者也不禁疑惑：这是真的吗？于是,记者展开了有针对性的调查。
　　质疑一：本科毕业？
　　张国营在宣传单中说，自己“1963年毕业于洛阳医学院本科医疗系”，但附近的知情人士却告诉记者，张虽然在洛阳医学院学习过，但并未毕业。
　　记者致电河南科技大学办公室（洛阳医学院2002年3月并入河南科技大学）。该校档案室的方老师告诉记者：“张国营的确是洛阳医学院58级学生，但在1963年本科毕业生名单上并没有张国营这个名字。”
　　质疑二：主任医师？
　　在宣传单上，张国营的另一个头衔是“北京药王阁中医研究院终身教授、主任医师”。记者以乡村医生的名义，对北京药王阁中医研究院进行了录音暗访。
　　“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办主任医师证，怎么个办法？”记者问。
　　“很容易，你把自己的证明材料，比如获奖证书等寄过来，然后把钱汇到我们的账户。不出一周，主任医师证书就能办好。”
　　“一个证书需要多少钱呢？”
　　“1000元。如果你还想要配套的牌匾的话，那就需要多加点钱。挂我们的牌匾效果很不错。”工作人员说，全国不少地方都有他们授予的主任医师证书和牌匾。
　　质疑三：疑难杂症研究所？
　　在张国营诊所的门额上，赫然写着“河南省中医药疑难杂症研究所豫东门诊部”几个大字，但是记者就此咨询河南省中医研究院等有关人士时，对方均表示从未听说过这家研究所的名字。
　　1月13日，记者来到河南省民政厅民间事务管理局。工作人员鲁磊仔细翻阅了省直民办非企业单位成立（复查）登记簿，没有查到河南省中医药疑难杂症研究所的名字。“这个研究所没有登记注册过，肯定是非法的。”
　　质疑四：26部医学著作？
　　另一个令张国营炫耀的是他的医学著作多达26部，曾多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并发表文章600余篇。其主要论文有《中西医结合治疗脑血栓》和《内外结合治疗骨质增生》，还获得过全国优秀论文一等奖。
　　“他说的医学著作，大部分内容雷同，看不到3本就知道其他书的全部内容了。”杞县药监局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说，这些书的内容东拼西凑，大多不是他自己写的，最多算是他“编著”的。
　　记者暗访时发现，遇到怀疑自己医术的人，张国营就把对方领进自己的书房，拿出书架上的著作来展览。记者随手抽出一本，看到书名竟是《中国民间秘方》。

当地村民的缄默

　　对张广地村村民来说，张国营的成长经历再清楚不过了：从洛阳医学院辍学回家后，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兽医。在1985年前后，张突然不当兽医了，转而给人看病。此后，张国营在外地发传单、做广告，渐渐有了名气。再后来，他就经常到各地参加大会，并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荣誉和证书，又研制了不少胶囊，最终变成了“一代名医”。
　　这位知情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：医生段德广在淮阳“坐诊”时，不少杞县人都跑到淮阳去看病买药，而不找本地的张国营；淮阳的患者则正好相反，他们从不找段德广看病，却肯大老远跑来买张国营的自制胶囊。
　　然而，记者多次以外地买药人的身份前往该村暗访，虽然与十多名村民有过接触，但是没有一名村民加以劝阻。当外地人询问村民“张国营看病看得究竟怎么样”时，村民就笑笑说：“看得中啊，要不怎么会来那么多人。”
　　距离张国营诊所不远处的106国道旁，有一家杞县医药公司开的连锁药店,记者问药店工作人员：“张国营的药疗效究竟咋样？”结果对方回答：“药是他一个人研制出来的，可能有些疗效，不过人家是博士，药可能卖得贵了点。”
　　在药店里，一位中年人劝记者别去买张国营的药。记者问为啥，对方说：“也不为啥，他原来就不是干这行的，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去上当。”后来记者才知道，这位中年人就是宗店乡工商所的所长。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附近一名中年妇女就曾因为吃张国营自制的胶囊而差点丢了性命。1月17日晚，记者拨通了当事人家中的电话。“那天吃了他的药，我媳妇浑身直打哆嗦，后来连话都说不成了。”患者的丈夫说，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了性命。但患者的丈夫随后话锋一转：“可能吃的药不对症。听说他在外面治好了很多人，药应该还可以，你最好拿两服试试，才三四百元钱，不见效就扔掉。”
　　宗店乡政府一位工作人员说，村民不懂法，他们不想为了毫不相干的外地人而得罪了一名本村村民。